回来美国很长时间了，一个人四处走，却总觉得自己低头驻足在原地，前进后退，另一个我却在四处奔跑。在首尔转机的那个夜晚，手里握着唯一的一本中文书，王小波的妻子，李银河写的《以温柔优雅的态度生活》。书的后面有王小波写的《绿毛水怪》，第一次读的时候还是初中小孩，觉得那是个糟糕的童话，六年后再读却满眼凄凉。后来回忆仁川机场，眼前总是出现海里的绿毛水怪。人，即使变成了水怪，仍然学不会互相信任。更糟糕的是，六年后发现糟糕的童话都只是因为最接近现实。

      在去明尼苏达的飞机上，一个纽约州立的钢琴教授滔滔不绝地描述他去过的中国，听一个美国人用蹩脚的中文说包子油条豆浆兰州牛肉面扬州大闸蟹，还是挺有趣的一件事，忍不住微笑，看窗外的云海，却那么轻而易举地唤起了乡愁。每次在芝加哥机场，都会在同一个Starbucks买一杯很大的咖啡，一边等待一边看人来人往，然后想起某个人说，如果我是来自古代的哲人，我会在人世间寻找失落的善良，丰富和高贵。在多伦多的日子一直很恍惚，像回到了中国，China Town到处都是食物温热的香气，疑惑自己为什么离开故乡万里来寻找一点故乡的线索。最悲哀的是，可以用尽气力去赢得世俗仰望的一切，却那么难的才能够回一次家，在清晨心平气和睡意朦胧地坐下来喝一碗粥。可是，人心里的思念，也不仅仅只是一碗粥就可以填满。

      和一个德国朋友Lars去German American Festival，同行的John是个四十多岁的美国人，在Berkeley学过一点中文，常常用尽一切机会秀一秀他学会的五十个单词。端着巨大的啤酒杯，在树林里人群中挤来挤去，像是回到了中国，虽然一个亚洲面孔也没见到。吃德国硬硬的面包圈和油腻的Potato Puffer，Tracy会调German Sharp，一种德国国旗一样的调酒，黑红黄的颜色，盛在精致的小杯子里。坐在一棵树下听德国老先生Tony唱To Be My Girl，和他可爱的胖妻子跳德国传统的舞蹈，欢快的节拍，狂欢的人群，有一种节日的错觉，好像每天都会有烟火，每次在喧哗热闹到极致的时候，常常发现自己是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想唱几句不成调的歌，想被人发现，想在月光里走回家。

      走了很多路，看过了很多地方的风景，认识了很多人，然后发现还是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生活，每天早上满足地醒来，忙碌地上课写论文考试，看自己喜欢的书，在厨房开心地煮饭洗碗，偶尔去跑步骑自行车，和朋友聊天，怀念从前……想以温柔优雅的态度生活，把看四季轮回当作一生的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