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北京的第三天，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去偏僻的新东方住宿部上课了。开始留恋这个古色古香的四合院，绿杨宾舍。据说是某个亲王的故居。穿过两道门，绕过假山，走过干净的花木扶疏的庭院，就是在北京蜗居的房间。绿杨荫里白沙堤，没有离开就已经开始想念。

       趴在电脑上研究了很久路线之后，下午三点在国际关系学院门口坐375路公交车到了五道口地铁站，坐13号线到西直门，然后换乘2号线到建国门。拥挤的地铁里没有空调，旁边都是比自己年长的人，常常觉得有一个人站着自己坐着也会心里不安。一直到5点才从地下走了上来。北京的天空很灰暗，空气干燥灰尘浮动。一个人不知道建国门外大街的京泰大厦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于是穿过马路，穿过天桥，快速地没有目标地走，问路的时候刚刚说了你好就把人吓跑了，沮丧地抬起头看着那一堆堆高楼，却突然发现眼前一栋建筑后面的高楼上大大的几个字：京泰大厦。到了九楼已经汗如雨下。

      7点再次去坐地铁，北京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地铁线路，2号线有那么多节车厢，却在车厢的尽头看到了一个刚来北京百度工作的学长。遥遥地望了半天却不敢确定，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在西直门下车的时候仍然觉得恍惚，人生是不是可以把每次意外都当作理所应当呢？

      和很多朋友一起吃完饭去等公交车，北语的女孩子一直在努力保护手机里的短信息，清华的小舒一直在躲满大街和她穿一样的夏令营衣服的同胞，国关的乌鸦一如既往地天真开怀，375路车停在那里却没有人去坐。被风吹得头微微开始晕眩的时候，看着脏乱的、人潮涌动的成府街，觉得北京也很美好，爱的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家。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大概会觉得处处为家的。

      夜里睡不着，一直在想中午听说的得了癌症的高一同学和她已经不堪重负的家。死亡让我们的生命成为不设防的城市，古希腊的人就这样说了，可是直到今天无论科技如何发达，也不能够改变生命的脆弱和活着的艰辛。另外不能改变的，还有人的冷漠。

    在图书馆看清朝历史看的满腔愤恨。顺治18年，康熙61年，雍正13年，乾隆60年，清初152年间，文字狱就有160多起。每一起都涉及无数无辜文人甚至他们的亲族。乾隆十三年，翰林院撰孝贤皇后冬至祭文，只因“泉台”二字，连大学士张廷玉都受严惩。乾隆皇帝的风流有名，挑剔、吹毛求疵的本领也让人望尘莫及。尤其一个爱写诗、一生有4万多首诗生产出来的皇帝，更是那个时代文人的灾难。但是4万首，最终也没有一首诗让后人记住。而4万首诗有多少是别人代为捉刀更无法统计。归愚先生沈德潜，告老还乡后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透露出为皇帝写诗的内幕，乾隆找了个借口“扑其碑，夺其谥”。边鄙民族的狭隘偏执，发源野蛮的讳莫如深，文化落后的齿于企及，满汉大防的难以逾越……政治，始终不是文人应该沉溺其中的。不是玩家，又玩不过人家，浅尝辄止也就够了。

可是那时候却有一个人活得很快乐。袁枚，比弘历晚生5年，早死2年，乾隆四年进士，乾隆十三年32岁辞官。“倡灵性说，天下靡然从之”。这样的大才子竟然毫发误伤地活到了81岁寿终正寝，在乾隆的时代无疑是个奇迹。他称自己“好味，好色，好葺屋，好游，好友，好花竹泉石，名人字画，又好书”。李元度说“世谓百余年极山林之乐，享文章之名，未有及先生者”。袁枚的居处他自比大观园，年老之时仍四处挑选美女。这些风雅都是银两堆起来的，达官贵人往来不绝，以和袁大才子结交为荣。每日沉醉丝竹酒色，袁枚是不是真的快乐？

活得光明磊落与行为的苟且，讲得好听与心里的龌龊，想的达观与性格的卑下，看得清高与欲望的强烈，甚至文章道德与声色犬马，诗情画意与庸俗无聊，正直不阿与低三下四，都不可能合二为一，并行不悖。封建时代的文人，不去拿鸡蛋碰石头，才能活得长久。袁枚的聪明在于，他看穿了历史是一面筛子，所有的闲言碎语、过眼烟云、污泥浊水最终会被淘汰，有重量有价值的东西终究会传承下来。他可诟病之处很多，但是在那样一个低迷的文化环境中，无望的帝国统治下，能够发出一点性灵的呼声，并且靡然成风，将一个皇帝的4万首诗歌挤到角落里成为无人问津的文化垃圾，不也是一种消极的反抗吗？一个文人，赤手空拳，他能对皇帝做什么呢？

人的一生，像一根直线和一根曲线并行的轨迹。直线是天真的自己，曲线是社会的自己。直线虽然受天性和本能支配，但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曲线的影响。既要够直，又要够弯，这样的恰到好处终究太难。一直以为袁枚是中国最快乐的文人，渐渐长大了才明白他无法言说的痛苦。“人生识字忧患始”，愉悦总是难得。

      平生最怕离别，更怕看着一个人的背影渐渐离开视线，好像此生已难再。傍晚在阳光下歪着头眯着眼睛看人远去，第一次对离开炎热也炎凉的杭州感到不舍。很认真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离别是为了重聚。吓了旁边经过的人一跳，然后心满意足地走进图书馆。

      最快乐的事情是穿着毛衣外套坐在冷气很强的阅览室，把资料剪成纸条贴到课本相关的页面，资料边缘余下的白色长纸条用来写单词，写满单词的纸条用来在想睡觉的时候叠星星。流水线一样做得很专心，沉浸在无聊的自得其乐中，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桌子上就有一堆变厚的书和一层奇怪的单词星星，让人充满了成就感，晚上骑车回来都觉得口袋里的星星在发光，一路星光很灿烂，似乎沿着这条路就可以回家。

      室友热爱韩剧。每次回头看到她的电脑屏幕，上面都是精致无暇的美女，或笑或颦或歌或哭，都是动人的。看久了，渐渐觉得长得都很像，无论人工还是天然，心里总是不免遗憾。有时候会希望看到一个张爱玲那样的女子，微微仰着头、眼神清冷地睥睨众生；希望看到一个波伏瓦那样的女子，只是静静地站着就压下了萨特身边环绕的群芳；希望看到一个三毛那样的女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时候仍然让人感觉到灵魂的自由张扬；希望看到一个杜拉斯那样的女子，即使酗酒吸毒容颜憔悴也充满了美和改变世界的力量……失望也许是因为那些美丽太完美，因为完美而趋于一致了。世上少见的却是那些被伤害被折伤过的残缺而独特的美。灵魂破碎的时候，就像打开了一扇门，看见的不再只是外在，还有伤痕累累却美丽醉人的内心。这样的美，相比那些铺天盖地的美女，不易攀折也不易珍藏，却最容易爱到成伤。

      下午考完了最后一门需要稍微动脑筋的考试。一夜没睡整理的资料只是翻了几遍，天真地以为是开卷。考试的时候快乐地背着一堆资料晒着中午的阳光骑车去考试，无袖T恤和短裤让阳光的作用发挥的很充分，皮肤痛的要脱落了一样。结果到了教室，才知道是闭卷的。试卷上只有三道论述题，大的不可思议的论述题。在大家还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用写军训感言的大无畏精神在一个小时之内写满了两大页白纸，从《荷马史诗》写到马克思主义史观在中国当代的局限，自己欣赏了一下，然后交卷和凌波去看电影。

      现在还不能明白为什么愿意和凌波一起去电影院看古老的《新龙门客栈》，为了特价票？为了享受提前进入放映室那段短暂的所谓“包场”的满足感？为了电影前难吃的pizza好听的钢琴曲？还是为了头晕晕地离开现实一段时间？音乐是古老的香港电影传统的刺耳的声音，张曼玉举手投足都是风情万种，梁家辉亦儒亦武亦柔亦刚，林青霞永远都那么潇洒得让人嫉妒，微抿着唇轻甩衣襟昂首一站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情节倒是无聊至极，悲壮的时候忘不了搞笑让人哭笑不得是香港导演的拿手好戏，可是也难脱不伦不类之嫌。从放映室出来果然又一次茫茫然地忘了今夕何夕。

      在电梯上看到一个很黑的大眼睛女孩子，突然想起凌波签证那天遇见的一个在美国读博士的陕西人。因为某种爱屋及乌的情绪，对陕西人总有特别的好感。而且后来凌波说，她说你看起来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当时蒙了一下，然后想到也许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裙子会给人错觉。后来想起来电视里是个好模糊的概念，好人还是坏人？王子还是强盗？忠贤还是奸臣？嗯，如果继续想下去大概自尊就没有了，所以决定自己假装自己是个王子，哪怕是西瓜里的王子，有一座白色的城堡，也许种满了大大的绿色西瓜？如果有吟游诗人从这里经过，我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他：这是我的城堡，这是我的国家。

      最近一直拼命准备一门叫做文学概论的考试，那是最郁闷的一门课之一。明明是文学，听起来很简单，但是每节课都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教材是中文专业大三的教材，明明是汉语，可是看起来比英文或者德语还茫然。而且这个老师很古怪地对面子这种东西看得很重要，告诫我们听不听课无所谓，但是课堂看起来人要满一点才行，不然他就要点名。总是对满这个词无法界定，只好每堂课尽量都去听。昨天在图书馆看着那本《创作解释学》就睡着了，后来觉得自己宁愿做物理题。另一个开课的老师开卷考试，所以另一群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说人品不好就是这样。昨天晚上看到12点，早上醒来竟然已经9点多了，10点半要考试，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查考试地点，竟然发现系统的考试查询里面没有这门课，再查电子课表，竟然也没有。呆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某一次选课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把它退掉了，然后想选课因为人已经满了就没有选上，但是之前打印的课表上还留着那门课……呃，突然间对自己无话可说了，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傍晚打开阳台的门，看到地上一只灰色的鸟在发呆。门在它头上来来回回几次，它连眼睛都不眨。不忍心它那么呆呆地愣在那里，就打开门让它进来了。它先是飞到了室友的苹果上引起了一声尖叫，然后就不动了，胖胖的白白的肚子一起一伏，让人想起了《灌篮高手》里面安西教练的超级啤酒肚子。忍不住伸手去摸摸，笨鸟受惊了，扑楞楞飞了起来，撞了几下墙壁和电灯，歪歪扭扭地停在我的英汉词典上，那一瞬间我脑袋里又闪过奥运会上最笨的体操运动员落地时的动作，明明晃晃悠悠的，还要假装镇定地举起双臂潇洒地一笑。杭州这么热，也许这只小鸟中暑了才这么笨拙，说不定它就是想进来乘凉的，在阳台那里等了很久也许是不好意思进来。盯了它一会儿，发现它似乎喜欢英语，停在那里不肯走了，小小的眼睛和我对视。觉得自己和一只小鸟对望了十分钟很无聊，不愿意理它了，就在书桌边坐下听一个儿子在德国的父亲向我吹嘘他伟大的儿子，一转头，发现那个笨鸟微微侧着头看我。坏心眼地继续去摸它的胖肚子，如果这是只女的小鸟，我敢打赌它肚子里有至少一个宝宝。笨鸟不甘受辱就飞走了，自己转了一圈很快又在我的床边栏杆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继续发呆，安静得受不了了自己就叫几声。后来室友都回来了，那只懒惰的鸟还停在原位置不动，也许它还不了解这个世界上好人已经很少了，大家一致要把它赶走。我站在地上对着高高在上的小鸟喊了半天Hello，down，室友说它听不懂英语，然后说汉语，然后说德语……没有人会说鸟语。爬上床去抓它，它还像站军姿一样呆在那里。在地上看着室友把它抓进了袋子里扔到了外面，提心吊胆地跑到阳台，担心它中暑或者太胖已经不会飞了，可是那只笨鸟竟然扑闪了两下翅膀就在空中飞起来了，连再见也没有说就头也不会地走了。整个晚上都在懊恼自己不会鸟语。

      20岁了。

      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长大。看到一堆零点就开始发的短信，有很多条都写着：恭喜你，20岁了，可以结婚了。汗如雨下。

      第三遍看《加勒比海盗3》，情节和台词几乎会背了。曾经想过如果一个人可以让我愿意陪她/他看一场已经看过十遍的电影，那么我也许可以确定自己愿意陪她/他一生。电影和生活很相似，都是真真假假的角色，真真假假的情节，真真假假的开始和结束。如果可以忍受没有悬念的平平淡淡的情节，可以忍受互相熟悉到能够念出下一句对白，可以忍受了解了全部的谎言和欺骗还能够面带微笑地静待后续发展，那么与子偕老也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晚上开心地许了四个愿望，中国人总是喜欢三，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够奢望第四个，每一年都许四个愿望，可是似乎愿望和顺序无关，只是会和命运或者努力存在某种程度的相互妥协。发现了这个事实也不能让人放弃幻想。可是最哀怨的事情是，每一年，蜡烛都不是自己吹灭，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都会刚好有个人很狂妄很嚣张地剥夺我的权利。每一年，我的愿望都那么卑微，甚至是一年比一年更容易实现，小时候会希望自己变成公主，现在只希望自己明天的考试可以优秀，就算是这样愿望还是大部分无法实现。早上疲倦地不愿意醒过来，也许只是很贪恋睡着时的温暖，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在做梦。上午走在外面突然很想一直这样走下去，不用回头去看身后的阳光和季节留下的暗影，不用看20年或者更长的路上留下些什么样的痕迹。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明白，曾经这样为了模糊的第四个愿望惶恐踌躇尴尬忐忑不安是不是值得。

      收到了很多礼物。不是为了礼物开心，也许只是为了手里拿到的用心和时光不会改变的东西。今天才看到一个朋友发到邮箱里的一份特别的祝福，音乐是熟悉的《生日快乐》，唱歌的却是一个男生有点害羞有点低哑的声音。令人气结的不只是歪歪扭扭的字：“猪，你生日快乐。祝贺你从此不再是一只猪，而是……而是，一只20岁的猪。”还有一张偷拍的我的照片，穿着白裙子，背着大大的包，风把头发吹得很乱，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拍照，而且这个人还忘不了在最后提醒我请他吃甜筒……可是从好奇地打开的那刻起，感动就把我永远留在了20岁。

      记得好像在哪里听某个人说过：如果遇到足够好的男生，我一定要把他拽住，死都不放手，不是为了把他留在身边，而是为了让他把我带离这个不幸福的世界。不明白为什么每个女孩子都期待着并不糟糕的生命中一定要有个救世主一样的人出现，如果有人把自己带离不幸福的世界，那么他也要给得起一个幸福的世界。但是如果幸福只和一个人有关，那么人生就显得狭隘了，爱情也会走入困境，幸福就只是桃花落尽前的梦，像莲子做成的蜜饯，轻触是甜的，但是莲子永远是莲子，就像水永远是水，岸永远是岸。莲心深处是苦的，苦过了黄连。人生的贫乏也许只是因为浅尝辄止。当我们责怪人生的贫乏，也许只是因为我们冷漠而健忘。

      我只愿能够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地方的云，踏过许多地方的雪，喝过许多地方的酒，平生却只爱过一个正当好年龄的人。在唐时的暮色风雪里，在时间的翻转流连里，在任何一个冬夜安然地煎雪煮茶，以一炉火、一盏茶、一碗汤，固执地以桥的凝固的姿态等待。水声里，温暖和寒冷只有自己知道，诺言在岁月的边缘、在落雪的夜晚才能够显示出它的价值。这是我20岁的愿望。20年后默默地继续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