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上完音乐课，九天的春假就开始了，读书睡觉修养生息的时光。事实上两个美国室友的春假昨天就已经开始了，大大的房间空荡荡地只剩下一个人了，转来转去只好自己去跑步消磨时间。九天只布置一本书的前100页读，只有平时两天的作业量，不知道应该感慨平时太多还是现在太少。读过了政治学，科学，人物传记，剧本，科幻，现在终于可以读纯粹的文学了。"Be loved"，中文翻译得很好，《宠儿》。Tony. Morrison，第一个留在印象里的黑人女作家，身上似乎背负着一个民族的历史。喜欢她《最蓝的眼睛》，喜欢《秀拉》，喜欢她身上女性才有的那种安静却能力挽狂澜的力量。1993年她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许多白人尖酸地批评她，被夺了桂冠的英格兰人说这一切出乎意料。可是她仍然平静地继续写作，只有她才配的上这样的荣誉。

      大一的时候才读了《宠儿》，感觉自己全部的神经被一种孤独摇晃着，不得其所。一个黑人母亲塞丝带着自己的幼女逃亡，在被追捕之前为了使孩子免受奴隶的痛苦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后来奴隶制被废除了，十八年后女孩的亡灵归来了，带着怨恨，日日折磨着母亲。谁会想到一个婴儿心里竟会怀着那么多的仇恨，她叫宠儿，所有人都知道怎么称呼她却又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被人遗忘在青草漫漫间，即便有人想寻找，不知道她的名字又该如何呼唤呢？期待着爱和契机复仇的女孩被一再的遗忘炸得粉碎。

      一直深爱赛丝的保罗终于离开了她，他对塞丝说：“你的爱太浓了。”赛丝回答：“要么是爱，要么不是。淡的爱根本就不是爱。”想象莫里森会穿着一条大大的粗布裙子，坐在火炉前，一边烧着炉上的大铁壶，一边讲述黑人那些太远的沉重的故事。她的爱也太浓了。那个黑人街区的女孩，忍受着白人的歧视和亲人的虐待，在角落里幻想着自己有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从此再也看不见苦难。莫里森有一双最蓝的眼睛，看见的却全是苦难，只是没人有可以像她一样把苦难和爱写得更美。

      看英文版，更深切地感觉她的文笔好得让人头晕，一遍遍读才能找到感觉。很多人说她的写法“epic"，古老，久远，神秘，可是哀而不伤。

      中午做了一个见过一次的东北菜，捏着硬硬的茄子皮，突然很想念中国的茄子，紫紫的天然的亮泽，沾着露水而不是冰水，像画布上才有的明亮的颜色。小时候梦想过的生活就是有一个苹果园，苹果树的空隙间可以种满蔬菜，每天都有新鲜的苹果和蔬菜可以吃，那样丰盛的生活现在依然很向往。

      吃过饭坐在地板上看中文频道，皮肤黝黑的墨西哥人像水鸟一样笔直优雅地跃下悬崖，像梦幻的电影。陈冠希在可怜兮兮地道歉，一个被称作很俊美的坏男孩突然如此委屈，几乎所有的女性马上原谅了他，原来长得美的人就容易被原谅，而一般的人还是应该尽量少犯错误。窗外的阳光睡在洁白的雪地里，仍然记得把脸埋在晒过的被子里的味道，温暖洁净，让人身心俱碎。低下头闻闻自己的手指，瘦长的手，永远短短的指甲，有可可的味道，饭菜的味道，书香，洗手液的樱草香，手指记录着做过的一切细节，寂寥的人才会嗅闻手指的气味，内心深处每个人都这么孤独，朋友只是为了锦上添花的热闹。

      张爱玲在离开胡兰成的时候写给他的信里说：“我也不会再爱别人，只能是调谢了。”人人都读她的书，评论她的文章她的为人，最终却只有一个男人为她惊动，闻鸡起舞。而这个男人好得不能用来做选择，当他离开的时候，她就真的成了一个人，临崖独立，内心强大的孤独来对抗生存的压力，像所有平凡的人一样，回忆，疼痛，忘记，挣扎，宣泄，然后孤独地死去，让人怜惜。

      早上没有课，睡得迟了，醒来的时候觉得梦还在继续，弗兰肯斯坦还在追他的怪物，穿过白雪茫茫的北极。自从阅读课看了那部电影的几个可怕情节就无法遏制自己想象那些沾血的场景。慢吞吞地起床洗澡刷牙，眯着眼睛看锅里的煎蛋，享受难得偷懒的时光。慢也是种德性，悠闲不迫的面对时间，不卑不亢，虽然奢侈到让人心里不安。

      对着电视吃早餐突然失了胃口。CNN满满的都是希拉里和奥巴马的竞选，谈不上喜欢希拉里还是奥巴马，每个人都像在演戏，演的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是戏中人了。表演的欲望太强烈，就会觉得人性被压抑在动物性之下，那样的野心勃勃，做足功夫。克林顿在卖力地为妻子竞选，白发的前总统看起来已呈现老态，激动得脸充血到红爆的图片被记者很恶劣地拿来开玩笑。一个人，不管曾经如何意气风发，总要面对苍老无力的那一天。那个黑人在露着好看的笑容用马丁路德金的声音说I have a dream。梦想，每个人都有，却不见得是人生来平等，世界和平。今天有些困窘地对中学的好朋友承认终于向现实低头了，放弃一些似乎不重要的理想来妥协。对一些规则无能为力，只能在夜里闭着眼睛想一想繁星满天的夜空。     

      趴在桌子上看书，天空突然放晴了，阳光穿过白色的百叶窗明晃晃地落在书页上，圆圆的英文字变得可爱至极，桌上的郁金香都安静地打开了花苞，伸着翠绿的叶子在冬日温暖的房间里开得温润娇美，空气里有清甜的香气浮动。突然为这样安心的幸福感动不已，手指在书上微微颤动。要做一个好的女孩，善良，宽容，相信海誓山盟。要找一个像父亲一样疼宠自己的人，一个像母亲一样可以对着她痛哭失声的人，做回小小的天真的女儿。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觉得记忆冻结得像冰雪。傍晚从图书馆走出来，雾气迷蒙，白雪厚厚地映着乳白的灯光，突然觉得走在回忆里，不知道过去的什么时候也曾经一抬头看见了这样的天和地，觉得天会荒，地也会老，只是路还是没有尽头。雪地里经常有松鼠跑过去，快得像时间。     

      晚上有天文学的课，听长得像外星来客的老师讲光学，心里牵挂着后天的考试。上完课被幸福地送回家然后换衣服去跑步，和旁边的韩国男生聊几句天，一边跑步一边专注地听音乐看明天上课要讨论的伽利略的剧本，窗外温柔的灯光下白雪茫茫，半小时以后汗水淋漓地回家洗澡洗衣服，热一杯牛奶然后开始彻夜写论文……生活变得很健康，除了会经常熬夜写作业。满足于最美好的青春时光这样朴素地过去，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珍惜时间，这么孤独又浪漫地一个人生活。不习惯谈论自己，不想纠缠于外界的看法，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想成为世俗的奴隶，不想自己的生活被展览，但是又在某种程度上开始学会妥协，渐渐习惯在矛盾中与自己平衡地相处，内心一些细小的波澜最终成了一片寂静的海洋，似乎开始与时间同步。

      很偶然地想起中学时候喜欢的一本书，里面说世上没有一种动物跑的比时间和生命快，赛过光阴的，不是速度，而是爱情在两个灵魂间的慢舞。原来距离可以改变时间，但是爱情却可以超越时间，而且不需要遵守原则。快过年了。一直是传统的人，喜欢传统的节日，喜欢那种温暖世俗的气息。想到一句以为已经忘记的诗“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隐隐就觉得心痛。可是很多时候的心痛仔细去追究真相，发现只是幻觉，和事情本身已经无关，于是连心痛都觉得没有意义。

      选择了读理科，很多人说可惜，可是突然觉得自己被释放了。长久的来自他人的期待像城堡，希望你不要出来。执意出逃的兴奋像个小孩子，开始之前，结束之后，竟然有那么多话想说。怀念高一楼下的小花园一株株蓝色的鸢尾，开启细长的花蕊，愉悦地迅速老去。

      不知道国内的风雪过去没有，昨天看到CNN电视台报道中国的暴风雪，专门选择那些破烂的火车站，民工最集中的地方，一瞬间还以为这是几十年前的录像，幸好华尔街日报上的新闻没有图片。轻声抗议一下可恶的美国人。新年快乐。